《蒿里行——徐州逐鹿》
第一章 徐州路（1）
文/周舆（罗衾不耐）
兴平元年（194年）仲夏七月，在炎炎烈日下，从青州城阳郡到徐州东海郡的官道上，绵延数里，缓慢行进着一股由数千人组成的浩大人流。说是官道，其实早已废弃失修，道路与周围的荒野没有什么区别，也被一人多高的蒿草所覆盖，只是路基比两侧稍微高出一些。那时，北方各地的交通都已断绝，道路附近的村落和耕地荡然无存，人口以及残存的农业和商业活动都聚集在一些大的城镇附近。行走在荒郊野外的不是官军，就是流寇，要不就是结伴而行的大队难民。不过，那时到各处避难就食的饥民，也是准流寇，因为他们中的青壮年手里也握着刀矛，否则走不多远就会惨遭盗贼的洗劫和杀戮；同时当他们饥寒难耐之时，如果遇到比他们还要弱小的饥民队伍，他们也会在瞬间转化为无恶不作的强盗。而眼下的这股人流，却是一支奇怪的队伍，因为它似乎是由官军和饥民共同组成的。
队伍在徐州地界已经行进了数天，庞大的人群像一条被淤塞的河流走走停停。不时有老幼妇孺倒毙于路，死者的亲戚邻里停下脚步，把他们草草掩埋。每埋葬一个死者，人们便按照齐地的风俗，用《蒿里行》的曲调一起高唱悲伤哀婉的挽歌。这时，歌声又起，原来一对年轻的夫妇，刚刚埋葬了两岁的幼子。由于饥饿和悲痛，他们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是默然随着人群恍恍惚惚地又上路了。死亡对于他们早已司空见惯，他们的父母就是在袁潭攻打平原的战火中死去的。挽歌从他们身边响起，一直蔓延到整个人群。同时，人们还传递着一个消息：刚刚死去的是一个两岁的男孩。值此大乱之世，哪个家庭没因战乱和饥饿死过人？行路的人一遍一遍地唱着挽歌，既是对所有逝者的祭奠，也是对朝不保夕命运的哀叹。
在这一路哀鸿的人群后面，是一支千把人的骑兵队伍，看士兵的模样和服色不像中土人士，却好象是东胡异族。队伍中间，簇拥着一辆由四匹高大俊逸毛色纯白的辽西良骥牵引的轻便马车，御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车舆外的廉笼高高撩起，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两个文官装束的人。他们都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，此时正脸色肃然地凝神谛听如泣如诉的挽歌。只听得人们唱道：“蒿里谁家地，聚敛魂魄无贤愚。鬼怕亦何相催迫，人命不得少踟蹰。……”
听到此处，坐在车舆左面的文官长叹一口气，缓缓说道：“哎，宪和，这是今天死的第几个了？”
“第几个？我的玄德公呀，哪里还数得过来呀，少说也得快两百多了吧！”
说到此处，不少读者已经知道车上坐的二人是谁了。一位正是公孙瓒的部属青州平原国相刘备刘玄德，一位是刘备少年时代的好友时任平原国主薄兼平原县令的简雍。不过，平原早就失陷了，一年前他们就被袁潭逼退到青州的齐国。前几天，徐州牧陶谦派人到齐国告急，说曹操从兖州的费县杀入徐州，并从琅邪郡一路杀到东海郡，但曹军攻陶谦大本营郯城不下，于是分兵到东海各县掳掠。徐州与青州唇齿相依，徐州一旦被曹操占据，青州侧翼洞开，势难保有。于是青州刺史田楷来不及请示公孙瓒，二话不说立即与刘备点齐三千乌丸铁骑连夜从齐国出发增援郯城。但刚走出半日，齐国相即派属吏飞马来报，说袁潭为配合曹操的攻势，由平原发兵逼近齐国。现在，田楷和刘备在青州的地盘就剩下齐和北海二国以及城阳一郡，而大本营就在齐国，假如齐国被袁潭拿过去，那么青州就彻底丢了，以后翻本的机会都没了。于是，田楷立即领两千骑兵回防齐国，只留给刘备一千骑兵继续驰援徐州。为了尽快赶到郯城与陶谦会合，避免更多周折，刘备领着这千把人饶开战区东莞郡和琅邪国，先东走城阳郡，再顺着海边直插东海郡。不想刚进东海郡，就遇上扶老携幼漫山遍野而来的大批难民。刘备下马，亲自到难民中间进行抚慰，并询问情况。原来，曹操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，带着纪律败坏的青州兵杀入徐州，在琅邪、东海一带大开杀戒，见人就杀，见房就烧，见女人就抢，几乎把男人全都杀光。女人也只留十岁到三十岁的，其余的都被先奸后杀。于是琅邪、东海的一带侥幸活下来的士民，纷纷逃往青州。遇到刘备的乌丸骑兵，难民们先都吓傻了眼，但一听说这是仁义的“刘平原”的部队，并亲眼见到“刘平原”果真是一副平易近人、爱民如子的样子，因而无不欢欣异常，铁了心不去青州，一定要跟着刘备走。对于这样的请求，刘备能够推辞吗？其实他也想过分出部分兵力保护难民退往齐地，但如此一来自己本来就已少得可怜的兵力就更不像样子了，那样如何去郯城？于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，一心带着饥民南下。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，假如带着这几千饥民来到郯城脚下，那将会是一个什么场面？他陶公祖该会做何感想呢？
带着二三千饥民一道行军，对于刘备来说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以前，他惊讶于“孔北海”竟然也知道他刘备，现在却发现连徐州的百姓也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，并把他当作救命稻草，他如何不尽心竭力地保护难民呢？为了这二三千老百姓，刘备只好小心地分配使用手下这一千来号人马。他令关羽带领五百人马走在饥民左翼，既作为部队的主力，同时担负护卫饥民的责任；令张飞领四百来人在右后翼殿后；对于新来的赵云还不知底里，既不能给他太多的兵，也要显得亲厚有加，于是就令他作为亲随，率领五十余骑护卫中军。赵云何等聪明，于是安安心心地当了这份差。事实上，日后他在刘备集团里也真的将自己定位于此，官职虽低而责任重大，还经常参与刘备的家里事。此外，刘备还把最后的五十余骑也撒了出去，让他们前驱十几里，既充一支小小的前锋，也当是一支哨探斥候。
对于简雍的惊奇，刘备半晌无语，许久又长叹了一口气说：“宪和，你没数，我可数着呢。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百零一个了。”
“玄德，大敌当前，你还有心思数这个呀？”
“怎么没有？我们出兵是为了什么？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早日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吗？如今天下大乱，山河涂炭，老百姓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！”
简雍也连连点头说道：“是呀，这个陶公祖也的确不地道，净给徐州的百姓惹祸。去岁，下邳的厥宣造反，还妄称天子，这个陶公祖不去剿灭倒也罢了，竟然还跟这个反贼联合，去攻打曹操的兖州，结果投鸡不成失把米，让人家曹操连拔了十几座城池，在彭城决战时丹阳兵又死了一万多人，尸横遍野，弄得泗水都断流了。今年他的部将张闿又杀了曹操的老爹曹嵩，你说曹操能不恼火吗？徐州的老百姓能不遭殃吗？”
刘备摇摇头，不以为然地说：“也不尽然。曹嵩未必死于张闿之手。不过徐州兵匪连结已非一日，地面如此混乱，无论曹嵩死在谁手，陶公祖都难逃其咎。不过话又说回来，即便是公祖指使张闿杀害曹嵩，曹操出兵也就出兵，却为何要如此残害徐州百姓？这样的人假如真得了天下，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？假如有一日俺手握大兵，一定要出兵伐之，宰了这狗贼，为徐州百姓报仇！”
简雍闻言，连连点头称是。
刘备与简雍正谈论间，忽然赵云由军前飞马赶来，微微欠身施礼，未及下鞍即在马上说道：“起禀主公，刚才探马急报，前面发现一队曹军，正向我军方向逼来。”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第一章第二部分分解。
周舆于天津蛰居斋
2008年4月23日
